顾凌之

一条快乐的北极咸鱼‖

希望哥哥和爷爷幸福生活一辈子‖

乱步小天使每天快快乐乐‖

旦那事业蒸蒸日上‖

(❀╹◡╹)

平川大辅我的老公!!

[大正推理]小伊达的花(全开存档)

     好像可以解禁了…!所以!!!


  大家好这里是《[三日一期]小伊达的花》阅读导航界面,我是为您服务的人工智能17317。本篇故事收录于CP22发行的刀剑乱舞三日一期童话主题合志《月兔甜品屋》,盗版了童话的名字,燃鹅并不是童话。明明以推理作为主线,燃鹅并无严谨的推理。通篇第一人称旁观者视角,全文约两万三千字,推理占两万字,所以建议您一口气读完以达到最佳阅读体验;虽然连个亲亲也没有,但是CP三日一期不拆不逆,注意排雷哦٩( ❛ ัᴗ ❛ ั⁎)
  PS.慢热到差点儿熄火说的可能就是读者寻找这个故事感情戏时的心态吧(喂!)
  PPS.由此可见作者是傻的,但请不要放弃她。
  

  【排雷】光脑说重要的事情得重复一遍
  *第一人称旁观者视角
  *三日一期双人副本,本丸拉拉队场外应援
  *大正时代背景,哥爷人类设定,OOC ooc OOC
  *出场所有人物均无严谨历史对应,身份设定仅为情感需要,事件内容只基于故事需求
  *前期完全推理向,哥爷出镜率极低,燃鹅后期推理却被放了一海的水,剧情展开宛如乘坐云霄飞车,让人想骂辣鸡编剧
  

  ↑如果看完以上这些预警,您还依然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话,那么请跟随我一同走进小伊达君的童话世界,在悠闲时光中开启一段通往大正的奇妙旅程吧(. ❛ 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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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FT】一些啰嗦的废话

    我爱他们!!!!!!!!!

  入坑至今参与合志的第一篇文,实在太喜欢这两振了,所以每写一段就要怀疑自己“有没有表达出想要的效果”、“有没有过度OOC”,然后跑去向主催小姐姐确认一万遍(笑);排版也修改了好几天,到最后连点开太太的小窗都不好意思,只能二话不说先扑通下跪表白我爱你。←下一句被秒回了“我不爱你。。。”←但还是要厚着脸皮说“对不起,可我依然爱你[比心.gif]”←现在回忆不由得一边笑一边流下了节操逝去的眼泪。

  然而即便很努力地试着去进行完善,这篇文章依然存在许多许多不足。

  首先关于角色设定。

  从一开始就先定下了“救赎”的主题,时代取景和思考剧情都建立在此基础之上,所以文章中哥哥和爷爷的形象与游戏设定具有很大偏差。原本想叙述一段具有完整因缘的爱情故事(即以二振为主要视角说明为何会同对方产生感情,再通过解决一个象征“丰臣时代火焰”的事件来让哥哥彻底放下),但是笔力不足,不知道该如何顺其自然让三明从神坛上走下来(落入恋爱脑←喂),最终只能选择把2w初稿全部作废,走捷径直接让他变成人,接着才有了大正Paro的想法。←成为人之后产生情感就变得理所当然,会做一些稍微冲动点儿的事也理所当然,最难把握的心理独白部分就可以省略了,选择旁观者视角叙述亦因于此(←还好意思说!),但付丧神变成人类的同时也开始存在一定程度OOC的问题。比如文章中人类一期的角色。

  毋庸置疑,他拥有着完整的“大坂的记忆”,在这个层面他对应着所谓关白天下御太刀,也就是通常同人常说的“天下一振”;但实际上一期先生的性格却在经历过大火之后变成了近似于本丸哥哥、却又更偏执一点的样子——人类对于家族的代入感更强,所以他的执念也更强——即我私下曾反复思考的假设,再刃之后的哥哥都对当年的事情难以忘怀,那么如果他记得一切呢?

  这个设定在正常的同人中无疑是OOC到没边儿了,但是既然已经把三明拽下神坛,就很想让“救赎”的意味更深刻一些(危险发言)。如果我本丸的爷爷是使哥哥认识到时代变迁逐渐不再做噩梦的安心的存在,那么这篇文章的三日月君就是把一期先生从噩梦中直接拽出来、让他和过去一刀两断的利刃。感情与意义是一样的,但是进程完全不同。

  其次是叙事风格和行文语言。

  由于本子大环境需要从童话取梗,因而采用了第一人称旁观者视角,叙事仿照连城三纪彦先生的风格,由推理言情,所以并没有直接出现三日月和一期本人的心理活动,是完完全全的在听第三者讲故事。←动笔之前就一直担忧会不会有许多同好不习惯这种写法,但最终还是决定孤注一掷,因为实在想不出更适合这个故事的第三人称爷哥视角了。而出于代入感的考虑,通篇行文语言刻意参考了大正时期的文学作品(虽然学了个四不像),并且在印刷排版时有目的性地编入了大正风格的词汇,通过对它加以注释的途径企图让文章看起来更具时代特点一些(不知道大家读起来有没有实际效果…),以至于收到本子后被室友吐槽“蹩脚日式翻译风”OTZ

  除了以上两点之外,文章中还存在多处逻辑硬伤。比如原本想表达出“对过去放不下的感觉”却因智商问题导致藤原公馆的案情与历史基本没啥对应关系;企图在推理基础上还原大阪城的感觉又因智商问题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把更多的角色安排进去导致兄弟情谊惨遭Cut;推理部分更是偷工减料……←笔者的思维能力实在很弱,所以遇到推进不下去的地方通常就只能使用猴式减智法(…)强行把它直接跳过了(事件的最初版本我曾理所当然设想过让其中一名受害者(管家)因年纪太大失足摔死,被室友群嘲(…),现在的构思真的已经达到了智力上限[/笑哭]),所以遇到感觉“这操作不对吧”的情况请偷偷地无视它(脸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文章主旨。

  虽然作为CP文参本,但文中直接叙述爱情的部分真的很少。与其说有明确的恋爱指向,倒不如归类于羁绊更加合适。←站在言情角度它并不是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从推理来看也只讲述了一个简单明了的案件,但那其中确实存在着某些经过反复思考之后想要努力表达给大家的丰臣二振太刀之间一直以来令我深深触动的东西。这种羁绊在之前的几篇小甜饼里也有努力尝试从不同角度进行体现,不局限于爱情,是因复杂的过去而结下了因缘所以才无法轻易斩断或割舍的对未来充满着积极影响的关系。←用一句话说不清楚,总之非常美好非常富有希望,看着他们在一起就想发自内心地微笑。←仅仅是想要表达出这种感情,哪怕十分之一也好,所以才努力地参与了创作。

  所以无论这是一篇怎样不完美的故事,有多少连自己都不满意的地方;倘若在读完最后一行字后能给大家带来一点点意外与感动,我就真的真的非常高兴了。
  

  [比心.gif]!!!!!!

小伊达的花(十三)

    0

  女儿长大一点后,我便给她读童话故事。讲到《小意达的花》时,那个夏天的回忆便逐渐涌现。埋葬于明治末年七月的花朵,就像为那个时代送别一般,静静地躺在老宅早已荒芜的庭院中,提前一步领悟了大正浪漫,记录着一场名为拯救的谎言。
  是的,直到好多年后,樱花再开的春天,我才得知自己曾参与的推理不过是一名华族为爱人布下的、欺骗着整个学园的弥天大谎。
  便从——那位田成警官,说起吧。
  毕业之后,我因父母之故搬去仙台了一段日子,直到二十岁才重回大阪。服过兵役后黝黑的脸庞,突然窜起的个子,险些让四哥都认不出了。于是他便向身旁的同事打趣我。
  “佐吉,你看小信,快要融入夜里了。”
  我因此与田成警官相识。交情深一点后,方才发现那位寡言的文人般的汉子心中装载着一颗熊熊燃烧的大和魂,是会帮咖啡厅女仆与爱人私奔、并护送二人双双上船的究极罗曼蒂克主义者。
  不过也正因他是这样一名警官,三日月君才能在大阪警部眼皮子底下假装了一个月刑警,而未被人抓起来吧。
  事情的筹备早在大火后不足一周便展开。
  田成警官因着与藤原本家的联系,被选为事件的主要负责人。除他之外,跟踪调查的只有几名刚从警察学校毕业的小刑警。
  从最开始他便发现了一期先生的异常,也发现了木下老人,但因于三日月君的关系,这位警官并未向其他人披露这一点,反而悄悄修书上京,帮助一期先生支开调查,同时把事件向意外事故上引导。
  火灾现场的尸体,在彻夜大火中已经毁坏的差不多了。经验不丰富的小刑警们对这位寡言的前辈极其信任,竟让这场漏洞百出的谎言成功进行了下去。一切准备就绪后,三日月君终于也处理好京都的事物,于四月初来到大阪。
  是的,他并非在那个夏虫喧鸣的夏天,才突然出现于学校门前,而是早在几个月前便进行着准备。那些准备包括葫芦坡上的一系列调查——正是那些调查,才让丰子小姐意识到小日和的死。
  事情说来也只是巧合:那时,三日月君同我一样,想到了小日和与一期先生心中枷锁的联系,便向丰子小姐询问了一番。那一次是距离一期先生寄钱远还有十天的时候,所以账房并未将此事与疯病联系在一起。之后,怀疑的种子便在丰子小姐心里种下,直到一期先生再寄钱过来,她便对一直假托小日和之名的学生展开试探。
  那段有关信仰的对话,其实问的并非是“带话”的一期先生,而是小日和。
  对于那个从小在堺界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丰子小姐便是他的光。他确实不信宗教,因为他的救世主就是丰子小姐;但他同时又信奉所有宗教,希望八百万神明与耶和华一同守护他最最最好的爱人。
  这样的回答,一期先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于是便酿成了河谷屋的悲剧。
  接着,便到了七月。当夏蝉将它的存在最鲜明地摆在众人眼前,象征正义与审判的三日月警官也便出现了。
  那本以为是特立独行而不穿的警服,其实是向田成警官借来的。那笑眯眯向学生宣告“我是警察哦”的半个上午,或许是他此生唯二两次穿上警服的时刻。另外一次,我想,应当就是他聆听一期先生忏悔,审判他、并在之后说出原谅的日子。
  次隆所传播的案情,同样也是由他故意披露。
  对于我而言,摸清一期先生心头的锁,用了一个月。而对三日月君而言,为了触碰这把锁,他则用了多出三倍的时光。
  我们之间的差异在于木下老人,同时也在于我是在他看似不经意的引导下,自认为“费尽心思”地获得了许多需要反复斟酌的真相。
  藤原公馆那场火的真相,基本等同于是他告诉我的。
  现在想来,那时候看到的所谓“田成警官”的信,也不过是他提前托那位写好的。因为需要费尽心思隐藏真相、以一种明显却又恍若不知的言语描述出假的推理,所以信中语气才那般生硬,一口一个“令尊先杀二人”、“令尊死状痛苦”。
  啊,亏得田成警官是个罗曼蒂克的汉子,若是我,恐怕要直接上书“绝交”二字,扼住三日月君的脖颈摇晃了。
  为何他一定要让我得知真相?
  年少时,我曾惘然不知。因为阅历有所局限,便不懂得宽慰人的艺术。
  如今,我却大致理解。我这个角色所充当的,不是名侦探小伊达,去催生那朵真相的花。而是作为同样存在于美术学院的同学,对三日月君的身份进行掩护;是作为他与一期先生之间的桥梁,让他能安心脱离木下老人身边,得以冷静地进行思考;最后,也是作为一名绝对无辜的见证者,共同见证过那朵花的凋零——就像法庭旁听的人那样,让一期先生切实地感受到自己正在被审判,而后才能放下。
  我以为自己是法网中的棋子,实际却是情网中的棋子。
  白的耀目的夕颜花,在那二人离去的清晨,恍若送他们离开一般,从坡顶依次凋落。
  那是从天宫走向人世的,对一颗束之高阁的罪心的送别。

  TRUE END

小伊达的花(十二)

    12

  我的庭院里立着一块小碑,不是送给藤原老爷,而是祭奠我认识的那位木下日吉先生。
  木碑旁挂着的葫芦藤已经枯萎。那是分离的雨天,大雨倾盆刚歇的时候,我和那二位先生回到家中,共同为这朵天国的花儿举行的送葬。
  雨滴还是摇摇欲坠的。
  我与三日月君的手中握着绿藤,走在前面;一期先生托着那装着死去的花儿的美丽匣子,走在后面。
  我们在花园里掘了一个小小的坟墓。
  我先吻了吻花儿的日记,然后把它连匣子一起埋在土里。
  那二位便在碑上挂满藤蔓,作为敬礼。
  一切皆如同夕颜静默无声。
  ——因为,这朵花是在心灵的战争中残酷逝去的。
  而我们既没有枪,也没有炮。

  END

小伊达的花(十一)

    11

  雨淅淅沥沥下个没完。
  二人离去之后,我在空荡荡的画室坐了很久。
  近几日的频繁述职使得三日月君很少有时间再来画室,茶具落了灰,茶叶的味道也淡了,唯独浓重的颜料味愈发辛酸。
  我静静回忆着一期先生的痛苦,不知为何,他口中所形容的那种程度,并不如他表露的那般浓烈。即便如此,却依旧让我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保存父亲所希望的荣耀——即意味着,他宁愿负罪而所守护的那份荣耀,不仅是家族赋予的,更是父亲所希望的。
  为什么要这样说?
  冷静下来再想,反复默读那位先生的话,方才发觉他一定还隐藏了更加沉重的东西。
  然而这时候,我已经无力再思考。因着那位警官会结束一切的念头,我对探究这件事的唯一兴趣也便丧失了。
  反正,我就是这样的人,是失了兴趣便将玩具扔掉的坏孩子,不是吗?
  放心不下的只有那朵花。沿着陡峭的坡道往上走,雨便俞猛烈。翠绿的葫芦叶子在风中打摆,花苞没有开放,所以比夜里更加坚强。
  站在被风吹走藤蔓而清晰显露的“木下日吉”门牌前,我不知该不该走进去,只是撑伞伫立着。
  这时,屋内传来阿民悲伤的哭声。
  也不知怎的,脚就像自己有了生命般,枉顾我意识地动了起来。手自顾自地推开门扉,眼睛也把一切纳入脑内。
  屋内的三个人没有回头看我,四双眼睛的注视下,那朵我守护近一月的花凋落了。是衰败的叶子、腐朽的枝干、却以笑容离去的纯白的花,躺在深褐色的温暖土壤里,好像夙愿达成一般地、朝一期先生偏过了头。
  我看见桌子上摊开了本子。是寄希望于它诉说真相,却依旧洁白如初的图画本。
  现在再看,却已写满了字。
  “吾儿一期:
  终于想起,便一定要讲。
  那日,所谓来迟、荣耀,并非对你所言,而是看见年轻的老夫。
  这一生,如露珠、如浮萍,那竖子一路走来,心头想的唯独功名,终却因冲动把前途葬送。
  可笑喏!
  这般无用之人,失了,痛了,方知后悔。
  小子,你可莫学他,可莫惯他。自取灭亡则刚好,送去伏法也无妨。
  罚将迟来,却无不止。
  老夫罪无可恕,由火烧去,家族之名誉便保存。
  身边所余,仅你一人。既要入土,不若守住名节、葬身火海,倒也为后人留富,岂不快哉?
  如此思量,竟化作暴言、伤及亲子,老夫愧为人父。
  (接下来几行字迹凌乱,已看不清。不过我想,这一定是他于死前、对一期先生亲口说出的,我希望你幸福之类的话)
  一期,你知老夫为何爱樱?
  红花,会予人冲破绝望之勇气。浅之红花,则会予人直面初心之勇气。
  一期,可这话,你也给老夫记住。
  ——被赞赏之凋零,是春樱啊。”
  一切终于明晰。
  樱花凋零的那个夜晚,因为太多太多原因,藤原老爷选择终结生命,并亲自在屋内放了一把火。火光燃烧着,他坐在玄关,明明生路近在眼前,却已经失望到不愿逃脱。
  而这时,忙碌于开学典礼的少年终于姗姗来迟。
  角岛那间宅邸已是烟雾弥漫。强烈的恨意、后悔,无数情感交织于老人心头,他无疑因复仇而畅快着,却也因杀人而痛苦。
  如果一切停留于火中,那么这些情感便只如夜里那场悲剧的残骸,永远消泯于世,陪伴他进入天国、或随罪行堕入地狱。
  可是,在濒死时,人总是本能地想要逃离的。
  可是恰巧,在他想要逃离的时候,通往生路的门被打开了。
  ——好慢啊。
  ——好慢啊!
  ——为什么不是一切悲剧发生前,而却要到老夫已然堕落,八百万神明才终于开眼呢?
  意识模糊时说出的那些胡言乱语,想必就是充满自责的藤原老爷、与渴望生机的藤原老爷之间的对答吧。
  而其结果,却深深伤害到了一期先生。
  “……我出去透透气。”
  屋内传来轻轻拍打后背的声音。与阿民坐在漏雨的屋檐下,我听不见哭声,却觉得耳畔回荡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是啊,怎么能不哭呢?
  可以想象,在那个火光燃起的夜晚,他究竟是以怎样慌乱的行动把养父救出火海,又是怀着一种怎样震怖的心态听他诉说。
  藤原老爷的恨与愤怒在最顶点时涌向了迟来一步的少年,所以他承受了本不应承受的痛苦,而这痛苦淹没理智,让他做出后悔终身的行为。
  也可以想象,在那个火光燃起的夜晚,他究竟是以怎样一种矛盾的挣扎站在葫芦坡顶端,看着火光明灭,忍住求援灭火的冲动,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讲。
  从选择救下藤原老爷的那一瞬间开始,他本已做好了亲手将他送往警厅的觉悟,可是当第二天,意料之外的五具尸骸被发现,他才从恍惚中惊醒,原来自己已经成了父亲罪孽的帮凶。并且自己也算害死了一个人。
  可是,这又能全都怪罪于他吗?
  一场本都做好觉悟的自首,却因画家兴起的恶念蒙上犹豫。
  那么将事情怪罪于画家?或是怪罪于那位擅自潜伏的记者吗?
  不,不呀!
  谁都不能怪罪,所以必须由自己承受痛苦。是自己的迟到、自己的私欲,自己的默不作声,才令那条年轻的生命猝然离世。
  责无旁咎,所以他的心灵便被自责溢满。
  这已不单纯是父亲的错,而亦是他的。
  是他让父亲原本自卫的行为背负上一条纯恶的债。
  ——既然如此,那么至少在警察来临前,哪怕多一日也好,他想要偿还那条人命带来的阴翳,想尽到为人子的责任。
  而这样单纯的心态,在一点点拖延的贪婪之中变成了枷锁,时间越长,枷锁也越坚固。
  最终,变成了无法挣逃的网。
  “呼……”
  我朝着天空看去,天灰蒙蒙的。
  或许,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想要斩断锁链的警官才会以默默陪伴替代审问,并利用职权布下这张天罗地网吧。
  我也是那网格中的棋子,用自己的手催熟真相的花,然后为他办一场盛大的葬礼,埋在这片鲜花盛开的山坡上。
  尘归尘,土归土。
  雨渐渐停了。
  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呢?
  那之后,一期先生便从学校自退,不知道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和三日月君去了京都藤原夫人的住所,有人说他被维也纳的大师看中,现在居住法国。
  没有人知道那个夏天在葫芦坡发生的事情,除了我。
  而我觉得,他一定去自首了。
  白的耀目的夕颜花,在那二人离去的清晨,恍若送他们离开一般,从坡顶依次凋落。
  第二天我再去看,原本花朵生长的地方冒出了许多葫芦,已经没有一朵夕颜的影子。

小伊达的花(十)

    10

  仿佛六月间的梅雨再次席卷而至似的,天空中一道惊雷,雨便淅淅沥沥下起来。
  一滴、两滴……水珠砸向陆地的响声,像是雨点唱给谁的悼歌。我从茶室望向窗外,隔着那一层蜿蜒水渍的玻璃板,长廊的香樟树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碎叶、砂砾席卷着灰尘扑向行人,衬着层层乌云盘剥后惨淡昏暗的日光,是说不出的阴冷可怖。
  这样的天气,画展自是办不成了。
  我将目光再次投注于一期先生的画上。即使未能展出,它依旧无愧于年级第一的创作者。场景恢弘大气、人物立体鲜明,是如威尼斯画派般情感强烈而摄人心魄的作品,但与歌颂希望与活力的篇章不同,这是一首彰显着不分明的光暗与善恶、以模糊不清的边界交织而成的负罪的史诗。
  是的,正是透过这样一幅画,我听见了一期先生的罪心。
  就说它是悔恨的自白书吧。昏黄暮色中,手持教廷盾牌的骑士用一柄长剑刺穿了魔鬼胸膛。血雾蓬勃散开,映照于夕阳之下的是毫无疑问的、正义战胜邪恶的场景——可是,那张盘曲鬼角下露出的鬼脸、和鬼脸上从容微笑的表情,不知怎地,竟使我觉得它与骑士咬牙厮杀的样貌,有那么一点相像。
  题目名为《审判》。
  骑士审判魔鬼,光明审判黑暗,美好审判丑恶,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然而当骑士赐予魔鬼死亡的那一刻,他也便不复纯白。纵使他令魔鬼得到了应有惩罚,但是正义的骑士却在于鲜血洗礼的同时被黑暗侵蚀——杀死魔鬼后,他变成了新的魔鬼。
  这主题在许多作品中都有所体现。然而眼前这一幅,却比名家名作更加打动了我——因为画布底端所生长的花。
  骑士的脚边开放着大片大片的夕颜。纯白花瓣浸润了鲜血,花枝低扬,好像在为光明加油助威,又像是在猩红雨滴里静默无声地哭泣着。
  我想,那些花,应当就是痛苦挣扎的一期先生。
  门外传来零星的脚步声,原本只想欣赏一番便离去,可是看着流下血泪的花朵,我却不知为何心虚了,竟觉得自己窥得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下意识地躲藏到画布之后。
  画室的门咯噔一声落锁。
  “现在,可以说了吗?”
  最先开口的是三日月君。空气沉默了许久,一期先生才深深呼吸,仿佛不知道如何将积压的痛苦表露般,从喉咙间溢出像是笑的叹息。
  “您知道了多少呢。”
  三日月君没有回答,然而在片刻之后,我却突然意会到了。他一定是以微笑的表情,以月光般透亮的眼神向对方诉说着,我知晓全部,但我选择相信你。
  因为,一期先生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父亲本无罪,是我让他成为了罪人。”
  他这样说。
  正如我所猜测的那般,他确实在那个夜晚登上了角岛。——不、应当说,角岛的晚宴本就是为他胜任学生代表而准备的。
  华族的长子总有许多无奈。承载了家族的希望、血统的荣耀,是将来继承爵位之人,就必须背负比百姓之子更沉重的期待往前走。
  我的上头有四位兄长,方能如此顽劣。可是大哥却不得不因此放弃了文学,被安排进军官学校。父亲说这是传承,因为有祖宗传下来的所谓“恒产”,故而必须生出一种“恒心”来,方能使家族繁盛下去。
  可我觉得,大哥未免也太可怜了。
  就像一期先生。
  我不晓得他是以多于旁人几倍的努力成长至今,以至于被同窗唤一句“先生”。只是,那一直压抑自己欲望的模样却深深烙印在举手投足中——夙兴夜寐地兼职,就好像在以火光般燃烧自己,都说画如其人,于是那画也是细致而压抑,仿佛把生命都投注入于手头之事上,以贯彻自己身为华族的使命。
  不仅作为藤原老爷的继承者,也同样是吉光家族的继承者。
  “吉光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
  好像在用行动呐喊着,证明着这一点。
  而这一切都在那场火焰中焚毁了。
  那一天,藤原老爷确实不算犯罪。和推理基本一致的,是稻田社长引发了悲剧。
  唯一与事实的区别便是阿淀小姐。
  当稻田社长持刀向震惊的老人砍去时,不知怎的,她竟然上前挡了一刀。正是这一停顿给了藤原老爷反击的机会。生死攸关的时刻,不是杀死魔鬼、便是为魔鬼所杀,二选一的搏斗中,老人终于变成了过失杀人的恶鬼。
  一期先生赶上岸时火光已隐隐烧了起来。他穿着制服,手里拿着新生代表的绶带,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直面了一场大火。
  “我是父亲的儿子,因于此,保存他所希望的荣耀,便是我的义务。”
  一期先生这样说。那天,他第一次违背良心,把藤原老爷救出之后,没有立即救火,而是出于想要掩埋罪证的心情,在葫芦坡顶注视着火光直至天亮。
  原本,角岛上的事件就像骑士与恶魔,是由相互交织的恶念所引发,所覆盖,无一人是完全无罪的,就连管家也是纵容偷情存在的沉默的罪魁祸首。
  原本,这件事和一期先生无关。
  但在他眼里,却因自己没有立即报警,一念之差,就这样让小日和彻底丧生于大火中。
  我试着站在伦理的角度审视这一点。
  一期先生知道记者的存在吗?答案无疑是否定的。
  他无罪吗?答案却非肯定。
  这位过于成熟的同级生,会从负罪感中走不出来,是把藤原公馆的恶意强加于一身、隐忍又自责的作茧自缚。可他不放过自己,就谁也没有办法。
  “或许,唯有遗忘才是幸福。无数次从河谷屋前走过时我甚至希望能被丰子小姐杀死,可是,如果这样,就是让她同样走入错误的轮回。所以不如让这个轮回终结在这里,由我来背负,由我来赎罪。”
  何必如此呢?您正是事件中最无辜的善者,是保存了那场火中最后一朵花的人啊。
  我好想把这句话传递出去,可是却甚至没有走出画布的勇气。在这一刻,我突然地意识到了,正因为是藤原老爷所赋予的责任给予他痛苦,所以唯独象征藤原夫人、居于同一份荣耀下的那个人可以对他说出原谅,为他带来救赎。
  “果然,还是没变。”
  三日月君带着怀念的嗓音轻轻笑了起来。是如往常一般,叙说旧事的声音。
  “记得刚见面时,一期说过什么吗?”
  “……请您做我的妻子。”
  “没错。半人高的小鬼,突然就从庭院里钻出来。说什么此生非君不娶,我会成为吉光花道最优秀的继承人,永远不放开您的手。如果不愿意,就入赘到我家去。现在想来,那时你也是如这般自信而高傲的,充分地信任自己能够背负起一切。”
  缓慢优雅的语调与说出的话很不相称,一期先生好像更加失落了。
  “……抱歉。”
  “哈哈、有何可愧疚呢?基于自信的傲慢并不令人厌恶——一期,如今我可打算将那话当真了,因此,即便你先放开,我也还是会抓住那只手。”
  是毋庸置疑的无理取闹。我捂住嘴巴,一期先生却没有因此莞尔,反而用更急切的语速拒绝。
  “我只会将您拖入地狱。”
  “不,我们会从地狱逃出来。”
  “逃不出的。轮回无法被打破,我已然获罪,不可能得到人世的宽恕。”
  “不,你可以。”
  三日月君的言辞缓慢却笃定,寂静空气中发出布料摩挲的声音,好像有谁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纸。
  “善的反面不是罪,而是恶。因而罪的反面也不是善。你认为那是什么?”
  罪的反面,无罪?
  “……是罚。”
  一期先生喃喃,那语调极轻,仿佛在对自己说话。陪他一起低语着,三日月君将纸张展开。
  “没错。我是警察,是惩处一切罪孽、却不会因审判而染罪的人。这场悲剧的轮回理应归结于无,如果它令一期背负着痛苦,那么便把这痛苦转嫁给我,由我来斩断。”
  “不!您与这场事件无关。”
  三日月君轻轻笑了。
  “正相反,我从最开始便是这场悲剧的参与者。”
  ……为何?
  我想起三日月君先前的剖白。
  ——我也是藤原家的养子,是我将老爷抛弃,同夫人去往京都,把一切都托付给一期,对那样小的少年说了“老爷便拜托你”这样的话。
  然而他却说。
  “一期呀,你可是我的小丈夫。”

小伊达的花(九)

    9

  明白这缘由仅仅是一场巧合。
  推理陷入僵局时,人总是会忍不住想做一些轻松的事。就在那个夜晚,我没有回到租赁的房屋中,而是借用了一期先生存放在木下小屋中的画具,登上坡顶想要画点什么。
  葫芦坡是美丽的坡。无疑正因如此,才有那么多画师选择在附近购置房产。
  一盏灯笼在黑暗中亮起,像投入森林的一丁点火苗,那赤红的芯子摇曳一下,整条坡道的灯火便燃烧起来。红与黄的色彩铺天盖地映入我的眼中,一时间竞泯灭了五感,甚至看不见路边白的耀目的夕颜花,唯独女郎的笑声、三弦声,和着花街颓靡的灯光,将这里渲染得亮如白昼。
  我下意识地便画起了这些灯笼。不知不觉间,火苗一颗颗熄灭,最终在黎明破晓时分尽数存放于我的画中。目之所及之处,昨夜那铺天盖地的繁华,却是一点也找不见了。
  这时候,我低头打量自己的作品。
  ——像一片火海。
  远远望去,这与角岛遥相辉映的坡,竟给人一种比火灾现场更加绚烂地燃烧着、怪诞到极致的错觉。
  困顿令我踉跄了一步,站稳时,角岛绿油油的樱花林蓦地映入眼帘,而黑漆漆的藤原公馆正对着这道坡。因为坡上的视野极佳,那一丁丁黑点在此刻尤为显眼,而昨夜却仿佛为了给那灯光让出舞台,完美地融合于黑暗间,沦落为夜幕之中和星辰无异的陪衬。
  手心的画笔不知不觉掉落下来,脚步微微后退,看着那被绿林包围的洋房,我疯了一般窜下葫芦坡,沿着海岸奔跑。
  是了,是了。
  为什么先前没有想到呢?
  藤原公馆的烟雾于清晨方才被发现,可是那火,却可以是从夜间便烧起来的。
  角岛是座樱林繁茂的岛,除了登上高地,很难于夜间窥见燃起的火光。
  况且它的对面便是葫芦坡——那夜夜亮彻,通宵达旦的场所。即便有人隐约窥得了夜里亮起的火苗,也会怀疑自己是否看错,或者把它和花街的灯笼混为一谈。
  至于离岛最近的花街,行走其中的皆是意有所图的寻欢客。本就置身于火海,又怎会分得清眼前的火究竟从何而来呢?
  没错,没错了。
  开学第二日的清晨,次隆于坡顶看见的一期先生,恐怕正是得知了藤原公馆的火,出于某种原因,才独自注视着旁人难以看见的那一丁点火光,最终回到作为临时画室购置的屋子里去。
  我想,那原因应当便是屋子里的木下老人。
  先前因制服未沾染血迹,我便判断一期先生一定没登上过角岛。现在想来,这推论是极片面的。
  即使未参与杀人事件,那个晚上,他一定也曾驾驶私人船只靠岸。所以,木下老人不是自行逃离小岛,而是一期先生救出了面部烧伤的藤原老爷,才把他改名换姓藏在葫芦坡。
  唯一的问题是,他究竟与火灾有何联系?
  学校事宜结束大约是晚上八点,我很难想象,如果那位先生在火灾发生前便来到公馆,他会放任火情展开,甚至眼睁睁看着大火烧毁养父的脸。
  所以他是在大火之后才迟来一步,从火场救下了唯一的生还者吗?
  倘若如此,他便与事件毫无关联,又怎么会近乎自虐地拼命兼职、又说出“有罪之人是我”的话呢?
  况且,我始终还是无法想象,那位先生会在得知父亲罪行后不劝说他自首,而是在对方已经表露希望伏法的意愿时,依旧把他当做品行正直的长辈赡养起来,无微不至、甚至在自己无法到来的情况下也要托付可信之人照看他。
  一切的一切,都在某件事上打了个结。那个结正是一期先生心头的锁,我感觉自己快要触碰到了,实际上却相隔千里。
  线索好像留声机的指针,蓦地垂落一瞬,又快速被拨开,真相之曲便戛然而止。静止的时光中,唯独木下老人的病情每况日下。
  转眼间,便是七月下旬。夏假即将来临之际。
  持续一周的高温令阿民十分担忧。用医生的话说,老人是活不长了,那每夜每夜渗透被单的汗,好像是生命流出的血,面色也愈发暗淡。
  一期先生曾来看过他几次,是趁着三日月君回警局述职的空档偷偷跑来的。京都那边似乎也催的急了,警官出去的几率越发频繁,却正好给了二人父子相见的机会。
  校美术展便是在这样一种紧张的氛围里到来。
  我万万没有想到,正是在美术展开始的这一天,在溢满茶香的巨大画布背后,我终于明白了使那位先生内心苦痛的一切缘由。

小伊达的花(八)

    8

  蛙的鸣叫是如涟漪般一圈圈愈演愈烈的。
  三日月君的戏言将最初一颗石子投入池中,我的心便像黑夜里途经真相的河畔,一路听下去,每一句话都带起“哇”、“哇”的惊叫声。
  据说,一期先生童稚时,竟也是个爬树打鸟的顽皮孩子。
  明治三十四年,藤原公馆尚未竣工的时候,吉光花道随着新世纪的到来逐渐没落了。他作为养子进入藤原家,约摸三四岁的年纪,就知道打理盆景哄夫人开心,加之粟田口家族响当当的名号,所以一直被府邸众人宠爱。
  同样作为养子,三日月君来的则稍晚一些。由于父亲与藤原本家交好,十一二岁才被过继予藤原夫人,不是作为藤原老爷的儿子,而是仅作为夫人的孩子来到大阪。
  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跋山涉水从京都赶来的三日月君,穿着过继时繁冗沉重的狩衣,不知怎的,就被小小的一期先生一把抱住,眼巴巴地望着他说此生非卿不娶。
  三日月君本是京都有名望的伯爵之子,从小修习礼仪,况且已经懂事的年纪,自然知道不能和幼童计较,便逗他:若嫁不得,又如何?
  小小的一期先生思考了一会儿,痛定思痛:那、由我来入赘也可以。
  天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入赘一词。身旁的大人们能作何反应呢?自然是哄堂大笑。因为觉得有趣、或是别的什么,三日月君倒也未再反驳。
  于是藤原家里就多了一对“小夫妻”。等到幼童产生了性别意识,一切为时已晚,只能忍着大家的调笑再受“伴侣”欺负。
  ——以上,大概就是以警官笑眯眯的叙言为蓝本,忠实描写下来的。当然,有若干是出自想象,不过二人的因缘之路,大约应当是如此。
  至于案情,三日月君递给我一封信。
  “藤原兄:
  事件有变。
  初,我曾以令尊为凶手断言此案,事实并非如此,深感抱歉。
  出于歉疚,此次破例赘述现场。望日后将信存放妥当,若再提问,恕一概不答。
  自玄关而上,一至二楼阶梯拐角处横一人,旁落钥匙盘,疑为管家片山。二至三楼阶梯正中横一人,佩眼镜,疑为画师平井。三楼靠近阶梯,第一间卧房,横一男一女,男子身材高大,可断言为纺织会社社长稻田;女子阿淀,旁落刀一柄,疑似凶器。令尊殒于阁楼仓库窗前。
  若依前话,因阿淀小姐出轨,令尊先杀卧房二人,又杀两位旧友,后纵火自杀。与事实存在矛盾。
  其一,火源为一楼餐厅,非阁楼。
  其二,凶器位于卧房,若依死亡顺序,刀应落于阶梯。何解?
  其三,令尊死前痛苦态,试图越窗逃跑,因窗沿过窄失败。后经查证,火情发生时库门已锁。此锁非悬挂,为内嵌式,需持钥匙方可于外部上锁。管家死于火前,钥匙无挪动痕迹。何人将其锁入库中?
  当夜种种,还需细思之。
  另,日前暗访一期君,或因睹物思人,他常出入望樱街(葫芦坡的正规叫法)租赁屋作画,并同街道一商户往来密切,经询问,与女店东交情匪浅。特此告知。
  意外结案一事几已确定,需请家属商谈,速来大阪。
  代向夫人问好。
  田成佐吉”
  寄件者是那位在夫人之间很有名气的刑警。
  与文雅面容不相符合的,他的笔锋意外的刚硬,语气也透露着一股军人利落,是与三日月君完全不同的人物。
  我将他的描述与推理反复地读,两种思想一经碰撞,就像契合的左右齿轮,瞬间将那场火灾前发生的事情铺展在眼前。
  无疑,悲剧的起因应当是卧房。结合木下老人的“也”和“恨”,那位除他之外的恶鬼便是稻田社长。
  向三日月君追问了这几人之间的关系。果不其然,阿淀小姐和她这位堂哥有些暧昧,而画师平井则一早看他二人不顺眼。
  至于这位平井先生,三日月君不熟悉,听到名字的我却如雷贯耳。平井修一,先前在花町劝架险些被砍伤的路人前辈正是他了,听说是位重情义的汉子,会为藤原老爷打抱不平也在情理之中。
  而小日和,不出意外,应当就是那时救他的红色小报记者。被邀请上岛的大机会,恐怕指的就是报道那二位私通之事。或许,记者并不知晓岛上会发生什么,而平井先生出于想捉住二人把柄的意图、只是嘱托他不能被旁人发现,他便照做了,所以才会造成如今一生一死两位“藤原先生”的局面。
  当然,以上都只不过是我的一己之见,而依据这些猜测,那天晚上的真相大约是这样:
  因为发生了值得庆祝的事情,所以藤原老爷邀请好友来到岛上奢侈的“会客厅”,举办了一场小小的宴会。宴会开到很晚,稻田社长和阿淀小姐先行离去,趁着醉意互诉衷肠,被尾随而来的平井先生撞见。
  平井先生何许人也?自然厉声痛斥,扬言要令记者曝光。一气之下,稻田社长拔出屋内摆放的刀(在此我曾向三日月君确认,藤原老爷确实有于卧房镇刀的习惯)将平井先生杀害。目睹杀人事件(或私通)的小日和藏进阁楼中,却被不知情的管家反锁。随后管家下楼,看见了尸体,惊吓之中同样为稻田社长所杀。
  这时,藤原老爷姗姗来迟。
  友人与忠仆相继受害,愤怒让他一时冲动,手刃了两个背叛自己的人,随后放火想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可是当火烧起来,真正烫伤脸庞的时候,他又后悔了。于是从屋内逃了出去,躲进小岛对面一期先生的租赁屋里,失去意识。
  ——看上去好像顺理成章。
  可是当我向一期先生隐晦地陈述完案情,想劝慰这件事与他无关时,那位先生却说,不是这样。
  “花是无罪的,有罪之人是我。”
  他这样说。
  怎么可能?我百思不得其解。

小伊达的花(七)

    7

  那位警官是位奇男子。
  在此之前,我从未认真留意他的一举一动,只当做困扰一期先生的麻烦人物、见招拆招地对上过几眼。
  他与一期先生形影不离——仅仅这一浅薄的印象,似乎比刑警的身份更为全校通用。偶尔于门廊遇见,总是笑眯眯的不爱穿警服的男人就像教师一般点点头,唤一句“伊达君”、“小池君”,接着便不急不缓地晃悠到一期先生身边,等待他从书包里拿出午餐或和菓子。
  每当这时,教室里就会充斥着奇异的气氛。然后一期先生就会红了脸,手忙脚乱地引他到别的地方去。
  除此之外,我对他的印象趋近于无。
  尽管曾在内心隐约有过考量,这二位应当是熟稔的,甚至交情匪浅。但作为一名警察,三日月君实在过于特立独行,让人不好判断他究竟是因旧情而对一期先生格外宽容,还是原本便这般随性,处理每桩案子都不急不缓。
  京都警部里也会有这样的人吧?听四哥说,他的某些同学毕业之后往往只在交番挂个名,便整日跑去全世界旅行、或是流连花町,一年到头连面都见不到几次。
  三日月君给人的感觉差不多就是这样。懒洋洋的,不瘟不火,整日除了喝茶就是与一期先生腻在一起,没有半点查案的苗头。
  他甚至在三楼尽头拐角处的画室开辟了一块小小的茶桌——那里本就因偏僻无人爱去,不知不觉间,十七画室就变成了一期先生的私人美术馆、兼三日月君上课休息的茶厅,名字也被顽皮之人拿“十七茶室”贴换。
  这日,为了询问案情,我终于进一步接触了这名刑警。
  是上课铃敲响的午后。估算着一期先生应当已进入教室,我便向保健室老师请辞,偷偷溜去“十七茶室”与三日月君见面。
  午间阳光正好,细碎的光影透过叶缝照落在脚边,跟随蹑手蹑脚的动作摇曳,就像心中怦怦乱跳的鼓点,是说不出的逃学的刺激。
  我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哩!
  好久未放松时,做些幼稚事总能变得开心。比如去踩光的影子。
  站在画室门前,稀疏光点便远去了。我同它们道别,就像道别十几年来循规蹈矩的人生,然后推开门,迈向小说中入室一声暴喝的黑道少年新天地。
  “喔、小伊达君。”
  “打、打扰了……您好像不怎么惊讶呢。”
  “哈哈,因为看见了呀。”
  三日月君指向窗外。茂密的香樟树下,教学楼与画室之间的长廊洒满星星点点,正是刚才我旋转跳跃的地方。
  场面太过羞耻。一时间不敢再看他的表情,我盯住墙边那副未完成的红底油画,学着父亲模样老气横秋地说。
  “警官,冒昧来此,是有话想问您。”
  耳畔响起低低的笑声。
  “可以哟。”
  ——您和一期君是什么关系?
  原本,我想这样问。可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妥。刑警与嫌疑人,这是需要避嫌时最有可能说出的托辞,因此我并不能直接得到想要的答案。
  “您和一期君的关系似乎不错?”
  “哈哈、被发现了吗。”
  “莫非还是故交?”
  “嘛……确实共处数载,四十二年时因为家庭原因方才分离。”(*明治四十二年,1909)
  家庭原因,大概是指父母工作搬迁一类的吧。三日月君去往京都,而一期先生和藤原老爷留在大阪,离别距今不过三年功夫,难怪他们之间有着独特的亲昵与默契。
  但是,仅仅如此还不足以将实情托付。有一件事,是具有暴露的风险而必须确认的,也是不能套用在其他警察身上的根本性缘由。
  “您认为一期君是角岛火灾的嫌疑人吗?”
  “不。”
  “为何?”
  “毕竟、证据不足呀。”
  “通常证据不足,不是应当加强调查吗。为何您反而好像直接认定他无罪?”
  许是我的问询过于咄咄逼人。这一次,三日月君没有马上答,而是轻轻饮了口茶,令空荡荡的室内有了一点除人声对答之外的响动。
  我想他大概终于快要说出“因为我相信他”之类的话了。如果这样,我就能顺势接上一句“既然您相信一期先生,那么为了帮助他,您可以什么都不问,把案件详情违反规定告诉我吗?”——是既不用暴露木下老人的存在,询问案情之事也便迎刃而解的耍赖小伎俩。
  然而我没想到。
  “伊达君,我与一期是婚约者哦。”
  像陈述事实一般平淡无奇的声音。
  我猛的回头。
  灿阳照耀下,三日月君好看的眼睛依旧弯起。然而这一次,从目光中展露的却不是淡淡审视,而是被茶雾氤氲的促狭。
  被那目光注视着。树的影子、心里的影子,一瞬间便消散了。

小伊达的花(六)

    6

  河谷屋是坡上难得正经的旅馆。比起阿民帮工那一家,这里更加给人一种刚硬的感觉——究其原因,大概是除了丰子小姐,其余店员全部都为男性的缘故。
  丰子小姐便是传说中的那位老板娘,河谷屋的店东。
  我见到她时,还能看出本来姣好姿态的面容浮现青灰,是好几天不曾安眠的样子。
  “小日和……小日和……”
  抱着一个人偶,疯疯癫癫地自语着。
  我在离河谷屋不远的桥下偷偷换上四哥的替换警服,假托自己是三日月君,向管事的账房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位老人却也说不知。当真恍若鬼神上身一般,就在四月十五的晚上,丰子小姐突然地疯了。
  可是,即使想将缘由归罪于鬼神,这里却无发生过诸如阴风大作之类的怪事。街坊不禁将此看做鬼屋,加之老板娘砍人的传闻,一时间门可罗雀,独独丰子小姐凄凉地坐在厅堂里。
  我学着四哥的口气一板一眼地继续问。
  “那您知道小日和是谁吗?”
  “小日和?”
  “对,或者是读音类似的名字。”
  “喔……啊,确实那么有一位,署名‘日和’,是一直与东家保持通信的少爷或小姐。”
  “少爷或小姐?”
  “是的。因为他从没来过这儿,所以我也不晓得究竟是男是女,只觉得应当年岁不大吧,封页的字写的很工整,像刚念书的孩子。”
  “那些信在哪儿?”
  “东家将它们藏了起来,如今知道的只有出事时带在身边的一封,我收到了阁楼上。”
  信笺被珍重地放在盒子里。展开信封时,隐隐还能闻见脂粉的香气。
  “这是东家出事前,反复翻阅造成的。”
  账房解释说。我就着阁楼窄窄一道天窗的光读完它,朴实的措辞用稚嫩的字体书写出几行字,是少年修给妇人的情书。
  “丰子小姐:
  我几乎是以颤抖的手写下您的名字。正如先前所说,我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上次与您讲过的那位贵人来家中找我,送给我一个大机会。
  是的,是的,写下这行字的时候我仍然不敢相信,我要出人头地了!我终于可以到您这里来,不是作为令您蒙羞的穷小鬼,而是作为男人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感谢八百万天神!
  感谢耶和华!
  感谢最最最最好的您!
  那需要在无法写信的地方呆几天,因此,请您等等我,少许地等等我。待归来时,我一定将那句话亲口说给您听。然后送上玫瑰,还有要发给叔叔们的请帖。
  请您与我共同想想该在上面写些什么。
  日和”
  毫无疑问,这是一封承载了爱意的绝笔。
  仿佛随春天逝去那般,当夏蝉催得一树繁花凋零,丰子小姐的爱情便也如落樱般飞散了。
  她一定知道小日和与角岛的樱花共同埋葬在火中——是的,自读完这封信,我便可以断言,促使丰子小姐发病的绝不是被抛弃,而是爱人死亡的真相。
  如若不然,为何她不恨小日和,而要去报复毫无关联的画家呢?
  我想,被少年称作贵人、同时为丰子小姐所憎恶的画家,多半正是藤原公馆中凄惨死去的那一位。
  但这真相又是谁告知了她?
  我再次向账房确认四月十五日前后丰子小姐的行踪。这一次,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迟疑片刻才说,那日傍晚有人向东家寄钱。
  “之前也有这样的事,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托学生来送钱。东家发病前已收到过几次,以为是熟人吧,我便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确实是在那之后,东家嘟囔着拿出怀里的信在灯下看了一会儿,才变得不对劲的。”
  “他们有说什么吗?”
  “只是讨论了一下宗教信仰,学生说不信这些,就结束了。”
  “这样……装钱的信封您可还留着?”
  “没有信封,是直接由学生送来的,装在钱袋里。”
  “直接让学生送?——钱的金额大吗。”
  “一次几元或者十几元,算不上多、也不少。东家一直资助堺界那边的孤儿院,常有写信感谢的,所以我以为是以前施恩的小子们来还人情了,便没太留心这事——怎么,难道那些人和什么事件有关吗?”
  “不,只是顺便一问。关于那学生,您有了解吗?”
  “当然,就是坡顶木下家的少爷。”
  ——意料之中。
  从他对于钱数的描述,以及不包信封这一点,我便大致猜出了那位假托旁人之名的学生一定是一期先生。
  那位先生无疑是品行端正的,正因如此,才根本不善于伪装。
  不过,会给河谷屋寄钱这事,我却万万没有想到。原本以为他每月攒下的钱全部都给了木下老人和阿民,但回过头来再想,八元对于经常兼职的一期先生而言并不算一笔大数目,如果只是雇佣和治病,他确实不至于如此努力。
  为何要给丰子小姐寄钱?
  无疑,答案是很明显的。可是小日和之死最多算作藤原老爷的过错,那样一位有原则的人,即使有可能为父亲犯下的错赎罪,却绝不可能在得知父亲的罪行之后无理由的包庇。所以在他心里,藤原老爷在火灾中一定扮演着受害者角色。
  这怎么可能呢?连木下老人自己都说:我有罪,我也成了恶鬼。
  不、不,稍等。
  我突然意识到那短短一行自白中有着隐藏的含义。
  我“也”成了恶鬼。
  这就意味着在火灾发生前,公馆内至少存在两名甚至以上的凶手。
  画家、小日和、企业家、华族小姐、管家以及藤原老爷。六人之间,一定发生过更为复杂的故事。这故事唯独一期先生知晓,并且他多半也曾参与其中,所以才像背负了一切般不肯放过自己。
  谜团就像层层环绕的锁链,仅仅由一根铁锁越缠越紧,因此若要接触让他封锁内心的真相,就必须要先捉住最容易暴露的接头、也就是藤原公馆的真相。
  思及此,我忍不住想要立刻跑出去,利用这身警服向周围人展开调查。可是一桩海岛上的杀人事件,在坊间获知的消息必然少的可怜;穿着警服乱转,被交番发现的几率也极大。
  唯一的办法只有向警察询问,比如联络四哥。然而木下老人的隐秘身份,却让这唯一的通路也变为不通。
  ——该如何是好呢?
  放手一搏的,我想到了三日月君。